自我批判的再批判 ─ 看穆、李二文

穆信成的怎麼樣的留學之路?(2003.3.6.南方電子報)與李明璁的因我是不潔的「異己」?(2003.3.6.中國時報,論壇)這兩篇恰巧都在同一天內發出的好文章,是這一天內的兩個驚喜。

兩篇文章的作者巧合的都是在英國念書的台灣學生,而且也都不約而同的以台灣對待外勞與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的人民的態度與方式為例,對於台灣的國族主義與種族歧視做了嚴厲的批判。這種痛批自己社會存在種族歧視與帝國主義的文章,在華人作者裡,其實是不多見的。

我們看得最多的,不是強調中國向來不欺負友邦,周圍族群、國家都是自動「風行草偃」的前來「歸順」;不然就是或者強調「五族共和」、或者大喊「四大族群和諧」,不斷的把內部的差異與各種階級矛盾假腥腥的掩蓋;再不然就是在到了海外之後,大罵洋人對自己施展的歧視(當然,李君的文章基調也是如此,但他之所以更上一層樓,是他經由與英國的比較與反省,對台灣社會提出了自我批判,認為我們自己的社會對來自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的人也在搞種族歧視與帝國主義)。

一個不會自我批判的群體,是很難進步的。西方國家幾百年來的帝國主義與資本主義侵略,對包括他們國內在內的全世界都造成了重大破壞與影響。但我們很清楚可以看得到的,現在西方國家裡面政府越右、越法西斯的地方,人民的反抗力量往往也就越強。這從最近英美民間龐大的反戰力量可見一斑。只要反對反智、反對獨裁、要求真正的民主的自我批判力量不斷,帝國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力量其實就無法真正完全的、安穩無虞的控制人民。相反的,台灣的政府雖然沒有美、英那樣的實力去武裝侵略其他第三世界國家,其媒體也不可能得以操縱半個世界,將侵略正當化,但缺乏內部自我批判力量,已經讓台灣的極右派法西斯國族主義、種族主義、(次)帝國主義越來越盛。但我們當然沒有悲觀的權利,對以運動者/組織工作者字許的人來說,這就是我們得要面對、要進行工作的現實環境。

只是李君文章雖發人深省,卻仍有其盲點。對於他對台灣社會的自我批判,我誠懇的再提出一些批判。

做為人類學者,在清楚「這一套入關體檢的『例行程序』,絕不是基於什麼公共衛生的客觀需求,更不是什麼價值中立的專業判斷;而是這個帝國百年來所型塑之一整座『制度性國族歧視』冰山的一角」的同時,李君應當清楚:不管是自稱或他稱、不管是正式文書使用的、口語當中流傳的、抑或是翻譯過程當中做的斟酌,名字從來就不是割裂於其對象(即被那名字指稱的人、事、物)而獨立存在的;從來就不存在什麼「客觀中立」的名字;名字的使用,或者換個詞,符號與詞彙的使用(亦即,語言的使用),向來與說話者、使用者的態度、立場(如果先不要都加上「政治」這個形容詞的話)息息相關的;名字/符號/詞彙的選用,向來就都是立場、利益、階級、想法不同的群體激烈鬥爭的場域。到底該叫「中華民國」還是「中國台北」、「中華台北」、「中華民國在台灣」、「台灣」、「台灣國」、「台灣共和國」、或者「福爾摩莎」,根本也從來就不是什麼「應然」與「實然」的辯論;再清楚不過的,這反映的就是不同位置、不同立場、不同利益的群體,在右派的國族主義的脈絡之下,對台灣的定位的爭辯。

準此,不管是人類學家、政治人物還是工人、農民,當然誰都有權利主張把台灣人民的護照上印的發照國家從「中華民國」改為「台灣」,但這當然不是什麼「正名」這種把背後有無數個故事的鬥爭點給扁平化、單一化、愚蠢化的作法可以替現(represent)的。(補充說明:我只是指出這些名詞的使用在台灣確實是鬥爭的場域,但實際上,我絲毫不覺得投身於這名詞的鬥爭有何實質意義;因為說到底,那些都是極右派的國族主義的動員與鬥爭,反映的只是政客與資產階級的利益,與人民的實際利益與需求是脫離的。)

李君應當更不會不知道的,近來極力將台灣「正名」的這股力量,與他所痛加撻伐的帶有強烈種族歧視的偏狹國族主義與帝國主義,其實是一脈相承的。李君又如何能夠對這匹狼橫眉豎眼,卻對那頭狽婉轉情長呢?深受英國種族歧視之害、大力針砭台灣對外勞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人民的種族歧視的李君,又怎麼會沒看到這層重大的矛盾呢?

我深切的希望這真的只是未加深思的疏忽,而不是在被歧視與被壓迫之後的情緒性反挫。

註:
後來有篇對我這篇文章的回應,同樣刊登在南方電子報上。對我而言,那位「楊再斯」(我推測是假名吧!)顯然是自己紮了個稻草人,然後對著稻草人猛射箭,把我當成國民黨政權的同路人與捍衛者。這種無聊至極的作法,我懶得奉陪,也沒再回應了。但為了把當時文字對話的全貌全部呈現,還是把他的連結引出:

楊再斯:什麼才是「極右派法西斯國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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