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heng提到的大陸警察取締流動菜販

Zheng今天上午在流动菜贩政府门口讨说法以及晚上所寫的續篇裡,提到了他在當地福建三明的市政府前看到的一次小規模的群眾抗議請願事件。當地警察取締流動菜販,而遭到取締後菜販們則群聚在市府大樓裡,這群以婦女為主的菜販們,或站或坐的就待在那裡,好像不一定打算幹什麼,可也不願意離開。政府官員派了人在現場監視著,可似乎也沒打算馬上把他們趕走。兩邊就這樣在那兒對峙著、僵持著。進一步,Zheng指出了大陸官方在鼓吹生存權居於人權首位的同時,在現實上展現出的明顯落差。菜販們每天辛辛苦苦靠著賣菜的勞動討生活、養家,政府卻動輒粗暴的加以取締、罰款,這「这简直就是在剥夺他们的生存途径和权利」!

我在那兒寫了如下的回應:

說得好!我要更進一步說,把這些菜販,以及乞丐、性工作者、遊民,跟違章建築/貧民窟都視作發展現代國家、現代城市的過程當中必須根除的「都市之瘤」的那種想法,其實說穿了,根本就是中產階級的偽善的意識型態,他們不屑與那些他們眼中骯髒、罪惡、墮落的人、事、物為伍,以「發展」、「現代化」、「都市更新」之名,對這些人、事、物進行粗暴的壓制。一句話,這完全就是階級壓迫,一個掌握了行政資源與既得利益的優勢階級,對另一些缺乏資源、無權無勢的階級的壓迫。這種階級壓迫,再朝著西方資本主義社會邁進的台灣如此,在打著社會主義旗號、實際上也在朝著西方資本主義靠攏的大陸,亦復如此。人民/群眾必須團結、必須自衛,方能抵抗這種壓迫。

除了批判大陸官方對於這些升斗小民的粗暴干預與踐踏,我更感興趣的是大陸的基層群眾的抗爭方式。大陸的人民所面臨的,是與在台灣的我們差異相當大的社會制度與社會氛圍:政府號稱最照顧工人階級、無產階級,但是真正的工人階級與無產階級卻仍然遭受無情的打壓,其程度甚至超過資本主義社會;組織結社被禁止,在這個號稱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連組工會也可能被捕。但是很弔詭的是,另一方面,人民當家作主的言詞卻是壓倒一切的意識型態,即使只是掛在嘴巴上講講的口號–至少兩代的人都在這樣的氛圍裡長大;另一方面,人民有所不滿,隨時可以上報高層,或者集體對上頭展開鬥爭(或是緩和一點,用Zheng的用語,要求個說法),似乎也或多或少存在著。在這樣的社會裡,被壓迫久了的人民群眾,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操弄什麼樣的語彙,與騎在他們頭上的壓迫者對話?他們會在日常生活當中以什麼樣的手段,展開求生存、求尊嚴的鬥爭?要組織群眾、與群眾一起培力(empower)–既培力群眾,也培力自己–的人,如果不能掌握到所面對的群眾的文化與習性(或者Bourdieu講的habitus),他是不可能成功而深化的掌握到群眾的。

Zheng的文章,讓我馬上有了種似曾相似的感覺,讓我想到了不久前hanyufen所寫的今天有人造反(2007.5.3.註:原文聯結在Google上我的就網誌聯結中還可看到,但原文已找不到)。

Zheng與hanyufen,雖然一個在福建,一個在江浙,可是所觀察到的群眾抗議事件,卻是如此的類似!兩次事件,都是成群的人靜默的聚在政府大樓裡,兩個事件裡的政府與抗議民眾之間,都沒有明顯的動作。這些不滿的民眾,到底在事前經過了何種程度的組織與計畫,我們不得而知,但他們不約而同的採取了的方法,我覺得是相當值得深入瞭解的。

在我看來,他們的抗議,既明顯的標誌了表達不滿意見的功能,又不會造成與官方太大的對立,我認為這絕對不能僅僅以不能成事的一群「烏合之眾」來評價。相反的,我認為這是相當有智慧、有彈性的。對官方而言,民眾抗議的事件已經發生,但是又不至於馬上出現太大的衝突與危險,統治者的統治地位不會立刻受到挑戰,因此沒有馬上採取嚴厲鎮壓的必要,這也讓他們比較容易找到下台階。對參與的群眾而言,衝突性不算太大,官方採取強烈鎮壓的可能較低,參與的風險相對較低,對參與的意願與人數可能也會有所增加。對旁觀者(也就是其他潛在的抗議者)而言,這一次又一次的抗議活動,不啻是個經驗示範,讓他們在這一次又一次看到、聽到的抗議事件當中,逐步找到在抗議活動中官方的底線,這對於之後自己所採取各種型式的抗議行動的拿捏,會有相當幫助;另一方面,大家不滿在心頭,看到別人出來了,自己也逐漸會想走出來了。走出來向官方「要個說法」的人越來越多,官方就越來越不能忽視群眾的這種需求:它不是採取更大程度的改革、賦予群眾更多的空間,就是準備等著被當初拱它上台的群眾推下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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