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玩笑

zonble在8月20號寫了篇「台灣軍國主義青年團教改宣言」。對熟悉他的風格的人來說,這篇文章一看就知道是個玩笑之作,用以諷刺台灣的國族主義和迷信軍事與武力的主張。但對很多不熟悉他的文字的人來說,那篇文章卻活脫脫成了個不折不扣的台灣法西斯宣言,因此好幾位朋友在回應裡很困惑的質疑。zonble的回應,似乎覺得他的意思很清楚,但是那些人把他誤讀了,他也很無奈。但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我認為做為作者,他對於這些「誤讀」,其實也是有責任的。因此我寫了篇回應也把它貼在這邊。以下就是我先後兩次的回應。

92.8.22. 6:07:

老實說,我覺得這不單單是那些「誤讀」的人太過嚴肅或者幽默感不夠。我自己雖然一看題目就知道是你的玩笑之作,但是讀來還是覺得怪怪的。文字當然是可以讓人盡情玩、盡情遊戲的,但是玩笑的輕重、它所牽涉到的東西卻是必須考量的。

我對「誤讀」這個概念多說兩句。把「誤讀」這個概念推到極致,其背後的意涵是:每個詞彙、每個話語或文本,都有個「本真」的意義,不管這個意義來自於作者或者讀者,而一旦任何一個人的理解或詮釋不同於這種「本真」的意義,它就是錯的、就是種「誤讀」。這樣子多少有點把意義固定化的意味,好像意義是附著於某個靜止不動的物體上的東西。但是一種對意義更為流動的看法則不同持這種看法的人認為意義存在於對話之間,它是流動的、會變化的,不是任何單一一方可以決定的。不同的人對同一個文本的理解與詮釋不同,有很多可能,其一可能是zonble提過那兩個老師的例子,看起來他們根本是胡扯,也就是某一方根本連文本的意義都搞錯了(這可以以他們對文本的詮釋通不通以及前後邏輯是否矛盾來檢證)。但另一些時候,恐怕這是牽扯到參與對話的各方的。

笑是人類最大的武器,它能帶給人快樂、去除掉對權威、對壓迫、對生命的無常的恐懼,但是恐怕不是每件事都適合拿來開玩笑的,特別是那些很容易讓人在把自己與作者都投射進去時,因為強烈的情感而產生極端的情緒、造成無謂的衝突的議題。在德國、在美國,大概沒幾個人敢把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拿來開玩笑,或者把黑奴遭白人雇主虐待以及與三K黨這些事情來開玩笑,除了極右派的納粹餘孽和極端保守、法西斯的人。玩笑本身或許沒錯,但是它所指向的議題與事件,曾經造成極大的傷害,也讓無數人終身留下傷痛無比的記憶,因此這類的玩笑,讓某些人聽到了,可能會發出會心一笑,但是讓另一些人聽到了,可能會渾身不舒服,某些人可能拍掌稱快,另一些人可能覺得被侮辱,馬上怒火中燒。如此一來,笑話的本意不但被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根本造成反效果。我前面說的這些事情之所以不適合拿來說笑,不只是政治正確的偽善藉口,而主要是基於人道、基於對於人類的歷史傷痛的悲憫之情。

當然,我們面對這些歷史傷痛,不見得都要正經八百,就算不哀傷也要裝一下臉色。我們甚至可以以在經過設計的情況下,戲劇的手法,故意讓不同的人對這些事的強烈情緒碰撞在一起–這不但是戲劇,甚至可以是一種社會治療。但是這種作法所可能引起的強烈衝突與後果,都是主持者事先應該謹慎評估的:他不但要料想到可能的後果,並要對其負責。

以上是我的一些感想,因為我擔心你的這個笑話有可能會傷害不少人的感情–不只是大陸的朋友,還有更多反對極權、反對戰爭、反對軍國主義、反對侵略與壓迫的人。

92.8.23. 1:57:

黑人當然可以以「黑鬼/nigger」自嘲、同性戀者也當然可以以「死gay」自嘲,你當然更可以自嘲、自貶。關於名詞的用法,我最基進的看法就是:故意繼續用帶有歧視性的字眼,搞出不一樣的東西。我在我之前發表過的論文裡就提過名詞的奪用至少有兩種形式,我當時分別想到的恰恰就是黑人與同志的例子。但是重點是參與談話、或者寫與讀的人是否都可以理解其脈絡。講簡單點,說笑話的人要讓聽他講的人大部分都覺得好笑,不然這就不是成功的笑話。萬一這笑話不但讓某些人笑不出來,甚至引起其他的情緒,至少這笑話的作用對這些人是沒達到的。我的質疑完全不是「鴨霸的悲憫」作祟,我在意的是到底能否讓參與對話的各方多少在同樣的脈絡上,而不至於產生原本自嘲、卻反而產生「鴨霸的情緒壓迫」(我指的就是我前面提過的那種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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