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延亮:圓環二十三小時

圓環在被改成了個不倫不類的新樓一兩年之後,終於正式結束了。這個被台北市政府活生生屠殺了的市民小吃集散地,曾經是台北城裡饒富趣味的地方。丘延亮(阿肥)在三十多年前出版的「極目田野」一書當中,有這麼一篇文章介紹圓環。這是他當時在圓環的田野記錄,以依整天的時間,記錄圓環的點點滴滴。最近阿肥把這篇文章重新寄給眾親朋好友,我也把它貼在這裡,紀念逝去的圓環。1972年11月19日

圓環二十三小時

作者:丘延亮

五點鐘左右,初冬的清晨,圓環靜靜的躺在六條冷清的大街底腰上,毫無目的地浴著絲絲冷冽。燃透了一晚夜市的燈盞,似乎曉得晨曦隨時都會闖上地平線,乾脆偷起懶來,越來越顯得昏昧。

踩著自己的腳步聲,圓環一步步的在漲大,像是在夢中浮突了出來。

不知從那一刻起,魚肚色已偷偷從背後,南京東路的那頭浮了起來;蒼白底街燈都更低的垂下了頭;潮濕的空氣,霧霧的、冷冷的,很黏很黏的樣子。

眼前的圓環,除了它如陳紙上水墨畫一般底色調外,直教人不能不信它是真的了;向街這邊的店家,門板全都上得緊緊,像一堆累乏了的漢子,把膀子都叉在胸前,擠成一堆在打盹。

跨過了街,進到圓環,空洞,陰暗;潮濕的地,和著泥污,走起來很滑。幾家裝修得比較好的店裡,塑膠面的圓桌東一張西一張;椅子有的反扣在桌上,有的一簇簇的散置著,有的倒在地上。其他的攤位,有的上了板子,有的板子上了一半,有的上面光楞楞的亮著,空空的。

前面,一個漢子仰面躺在兩張拼起來的桌面上,蓋了一塊灰灰的、窗簾布還是麵粉袋什麼的,打著呼;那邊,板條凳上,弓身睡了個人,枕著自己的膀子,縮起了腿。垃圾有的掃成一堆堆,有的又被風吹散,有的給踢到了小道旁,有的還是老老實實的躺在它原先的地方。

像遇見了舊知的風塵女子,見到風霜的額頭下掛著脂粉剝落底鬆弛顏面,竟忘記問問自己現在還喜不喜歡她,也想不起來她原來是什麼模樣;只是自然地唱出一聲輕嘆,為美好事物的短暫,為同樣褪盡了鉛華底清晨。

賣早點攤底爐子上熬著大鍋的稀飯,攤板上階梯似地排著好幾層各式各樣的小菜;老闆大約四十上下,脖子上圍了條毛巾,紅紅的臉上毫無表情,嘴巴卻不停的慢慢嚼動,紅褐色的檳榔漿汁溢滿雙唇。

來了兩個年輕人,穿著入時,腳上拖著橡膠拖鞋,滿臉疲態,眼睛泛著絲絲血紅;懶懶的在三樣小菜上用手指點了點,面對面在小桌邊坐下,聳著肩,縮著脖子,低聲的彼此埋怨著一夜牌局的得失;吃完,脖子上打了條花領巾的掏出了一把皺成一團的鈔票,揀出最髒的幾張會了鈔,施施的走了。

三個三十左右,身著藍灰色卡其夾克,司機模樣的漢子,快步來到攤前,一逕在方桌前坐定;比較胖的那個大聲的向老闆招呼:

「炸魚有新鮮沒有?」

「有囉!」

「是不是昨天的!」

「昨天的早賣光了。」

回過頭,向著他的兩個同伴:

「每個人來個鹵蛋怎樣?」

同伴之一點頭,一個說:「隨便啦!」

「老闆,加三個鹵蛋,稀飯要厚一點的。」

接著,三個八七嘴八舌的談論一晚的生意,一邊大口的啖著冒著熱氣的稀飯。都是從夜裡熬了過來,剛才那兩個、模糊的嘴臉上蔭蔭的掛滿了失意。而他們,油污的臉掩不住一種光焰,困頓的身子包不住一種活力。

隨著他們大步匆匆的身形,圓環的晨光從他們底背上、肩頭,朝這兒折來了雀躍的閃動。

站在圓環朝向重慶北路的出口,大街更亮了,也顯得更寬,更冷清;左手邊,南京西路二段的西側,遠遠的,一輛在台北其他地區已經見不到了的木製垃圾車,一步步的近來。

車子到了街口,才看清了,拉車的阿巴桑,藍格棉布罩衫的兩袖上套了灰色的袖套,黑色布褲下雙腳踹了雙淺筒黑雨鞋,鞋子和褲管間露出了兩截小腿。

她把車拉到圓環邊上,定住。取下車上的傢伙,左手提畚箕,右手提掃把,走過來,慢慢的掃,掃滿一畚箕,提出去,伸手,掂起腳,倒在垃圾車裡;回來,掃滿一畚箕,拿出去,伸手、掂腳,倒在垃圾車裡;回來,掃滿一畚箕,拿出去,伸手、掂腳,倒在垃圾車裡;回來,掃……

「阿巴桑,早呀,妳做這個多久了?」

「噢,差不多十八、九年了。」

「真久呀,辛苦不辛苦?」

「怎麼不苦。」

「講一下好吧?」

「……………………………」

慢慢的掃,掃滿一畚箕,拿出去…………………………

看看錶,六點多了,載滿了瓜菓,菜蔬,從四鄉飛馳而來的大卡車漸漸少了;垃圾車也不見了,公共汽車卻多了起來。

重慶露店所有店家的鐵閘門一律關得緊緊,掃乾淨的路上本來還是空空的,剎時,大大小小的男孩女孩,忽地從街頭兩邊出現,伸著懶腰,一邊套上外灰,東張西望,腳下卻不斷加緊,見到了同伴,拔腳飛跑過去,圍成一堆堆,興奮的爭論著在這個犧牲了溫暖被窩的假日清晨弄出點什麼新鮮玩意見兒。

差不多同時,露店的頭上也多了幾個推車的小販,賣的大多是油炸的甜食;孩子們一下全都擁了上去,有幾個掏出錢來嚷著要買,大多數伸長了脖子在看,也有幾個在一邊靦腆。

一個瘦高個子買了好些炸麻花,一手抱著,轉身分給他的嘍囉們,看他那神氣真是享受;一個買開口笑和馬耳朵的,兩手一接過來,馬上就在左右都咬一口,低著頭,一邊吃著,自己走開了。

在對面攤子買芝麻餅的那個,在同伴的乞討聲中,把兩塊餅折了一半,分給了四個小一點的;斜眼看了一下和他差不多大,卻始終沒開口要過的那個,把剩下的兩塊,一塊撮進口袋,一塊湊在嘴上咬了老大的一口。

八點左右,太陽總算從雲堆裡冒出了半邊臉,各個潮濕的角落,幾乎教人看得見冉冉的氣在向上蒸。各式的車輛越來越多,一輛輛繞過圓環開向郊區的公共汽車全都擠得滿滿,真疑心車上的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逃離這個城市。

這時,重慶露店右手第三家賣肉圓肉羹的鐵閘門拉開了。

「這麼早啊,老闆?」

「不算早囉!」

「你們大概幾點鐘起來準備東西,生火的啊!」

「我們的火是不熄的,一早起來怎麼還來得及?」

「那邊幾家還沒開哩……」

「他們一早要弄的東西多,馬上就開了。」

店開了就有人來,人來就不會來得少;他們大都把手插在口袋裡,彎著腰,聳著肩膀,很冷的 樣子,一張張典型的中國人的臉,看不出什麼表情來,正如他們那一雙雙養活自己和家人的手,粗糙、厚實。

幾個進來的連招呼都沒跟老闆打一個,一逕坐下,老闆端了碗過來,埋頭在熱煙裡就吃,吃完了,掏出錢放在桌上就走。

慢慢晃回圓環,一跨進去,只覺得光景大不如前。提鍋子的提鍋子,抹桌子的抹桌子,有的從大大小小的籃子裡取出菜呀魚呀肉的,往架子上堆;有的一手撐在鍋邊,一手拿著大勺,不停在冒著輕煙的羹湯裡東一捌西一捌的攪拌,留神看看,有好幾個正是剛才躺在板凳和桌面上的老兄們。

圓環中心的空場邊,洗的洗,切的切;有小孩,有老太婆,使勁的翻動著一雙雙勤快的手。

圓環,這個無以名之的機器,就這麼開動了起來;開始雖說調子是慢了點,卻已經傳出了它特有的韻緻,就衝著這樣的節奏,人們開始一點點給吸了進來。

在圓環裡轉不到兩圈,馬達的油門顯得愈加愈足了;整個空間登時亂得不成樣子。頂頂匡匡的聲音,說話的聲音,吆喝 ,此起彼落,人的氣味,菜餚的氣味,油煙味,開始匯攏了來。緊貼著圓環的周邊,大卡車、公共汽車、計程車、摩托車,毫不客氣的哼著各自的調子。這不算,尖的、粗的、大的、 小的喇叭也競相叫開了,活像一群拉長了脖子的雞鴨,各吊各的嗓子。街邊的小販們也不干示弱;他們顯然深信,只要自己的嗓門和音調跟人家不一樣、就表示了自己的貨色與眾不同。在這樣的大合奏之上,空際不時划過來一聲聲短促的尖叫,誰也沒有留意吹這哨子的警察待在那個角落,只覺這種高音樂器的點綴、添加了不少喜劇效果。

真不能不教人佩服,竟然沒發生一件車禍,看呀……好險,還好,總算沒事,看呀,又來了,…還是沒事,每一刻都險象環生,每一刻也都化險為夷。對著它,好比打開了個大鐘,但見大輪子轉,小輪子轉,轉得快的轉,轉得慢的也轉,看著看著自然就糊塗了。

不曉得什摩時候,太陽也不甘寂寞,爬得老高老高的,亮出了臉來;把所有的顏色都照了出來不算,還一律撒上了薄薄的金粉。

跨過明晃晃的街口,站在重慶露店的這頭,要望到那頭已經不曉得要數過多少人頭了。右手邊的吃食店子大都做開了生意,看來竟像從來沒有歇過的樣子;就算鐵門還只扯了一半的那家,鍋裡早已冒起一股蒸氣。只要你跨將進去,馬上就給你端上熱騰騰的一碗。

擠在人堆裡向前慢慢移動;四周的人們有一對對假日的情侶、有牽著孩子的母親、抱著娃兒的父親、外鄉的來客、城裡四處的大學生、中學生、小學生。他們全都極悠閒的幌蕩看,這邊站站,那邊呆呆;看看鍋裡煮的東西,望望店裡吃東西的人。店裡的呢,不是專心的在吃,就是自在的朝店口瞪起大眼,檢閱熙來攘往的行人。

陽光撒到街上,隨著電線桿子爬上了攤子的棚頂,也貼滿了每個行人的背;在人們的肩上,髮上,抅出了金線。延伸的溫暖從身後抱攏過來,抑不住的興奮遂從胸中逸開;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蒸出來的氣味,一種甜美的人底氣味,由身邊周遭若許不相識者所匯成的共同氣味。

行人進到店裡,坐了下來成了食客;吃完的客人回到街上,又加入了步行的行列。

就這麼,不知不覺來到倒數第五家的雜誌攤,琳瑯滿目,五顏六色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大小雜誌、畫報;店裡、店外站了許多人,各翻各的,各揀各的;站在那兒快十分鐘了,還沒發現有買的。這裡其實像個閱覽室;偶而有個人掏錢買個三兩本,不過是來得太多次,看得太久了,付點閱覽費的意思。

隔壁的唱片店,半人高的大喇叭箱擱在店門口,開得喧天價響,正播放最新流行的通俗歌曲;店前也站了好些人,有一個膀子撐在喇叭箱上,巴掌托著半邊臉,叉著腳,旁若無人地在享受;另外兩個竟靠在門柱邊上,搖頭晃腦,一邊用腳使勁的打著拍子。

街尾一家賣地骨露的,也賣一種由十幾種藥材煎成的極苦的草藥茶,年輕人常拿它來打賭;現在,店裡正坐了兩個上年紀的,不時捧起黑汁大啖一口,嚼下了肚子,嘴巴還巴啦巴啦的呷著,好像要嚐出每一種味道。

往回走不幾步,一張畫了個大八卦的黃色布幔欠動地遮住了一個蔭暗的門洞;布幔邊剝落的板牆上掛了兩大張圖表,右邊的那張,晝了一張男人一張女人的大臉加上四隻大手,旁邊註滿了解釋的文字。左邊的那張,一格格的排列了十幾個家喻戶曉的姓名,上自立法院副院長、市長,下至判二十年徒刑的女殺人嫌犯;每個姓名下都註了他們各自的生辰八字,再下面是為他們批的命。注意看看,上面寫的都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往事,對大官人和富賈們當然是天生福星,富貴騰達,無往不利等等;對于出了名的倒霉蛋,就不外乎時運不濟而且劫數未盡了。有趣的是這些舊報紙似的紀事全都忘了標上紀錄的時間,我們雄辯的相命先生想藉這些來證明什麼呢?

向前望望,這條街上這樣的算命舖子可真不只這一家,上門的生意應該不少;果然,不久就見到一個中年漢子,垂著頭,拖著步子,急迫地鑽進了門洞,過了不長不短的好一會兒,黃布幔掀處,原先那個頭冒了出來,跨起的步勢可真比先前輕多了,也穩多了。顯而易見,他掏出了一些鈔票,把傍徨和無可信換成了半信半疑,拋出了信心的鈎子,像是鈎到些了什麼,又像從將來的黑幕中窺見了神秘的一閃;就這樣,這個單薄的個體從別人的肯定言詞中得到了片刻的歇息,也輕易的拉了冥冥的運命來分擔了自己的擔子。看來,算命這種古老的心理治療術,在今天依然廉價地為在求生的前題下努力地治療自己的人們、提供了當下的備用和助力。

朝著圓環的方向一點點往回走,右手一溜是一間挨著一間的小鋪子,分別排 滿了各式各樣的舊貨,五光十色的日用品,成堆成堆的估衣和外銷工廠的格外品。除了偶而夾雜在其間的一兩家吃食店子外,還可以找到一家鑲牙舖,一家鑰匙店,一間五金攤子,和面前這一小爿鐵工作坊。作坊幾尺見方的小小內間,兩壁的木架上散著一堆堆大小螺絲和各型鐵塊,後沿的地上豎了幾個圓柱形的白鐵皮捲子,三個小伙子像是從非洲來的,一身卡其布早已染成了深深的咖啡色,正各自擺動著比臉還黑的雙手,敲的敲,打的打,扭的扭;面對川流不息的行人和偶而駐足圍觀的看客,他們視若無睹,一個勁專注在自己的手藝上;他們熟練的黑手映著凝重的臉上是一份執著與自信的神情,這是工作中的藝術家,在完成一種無窮的創造底一個小小部份時才會有的;從這裡,嗅到的是一種中古式底誠摯和藝匠們對其手藝底虔敬和自尊。就是這樣默默的工作,正是這種默默的工作,一點點累積起了歷史所顯現的巨大驕傲。雲岡、敦煌,不都正是凝自於歷史上底他們的汗跡嗎?

還是靜靜的走過,讓他們繼續默默地從事他們底生活罷!

前面,左手邊的山珍號前擁了老大的一堆人。吵吵嚷嚷,指指點點的。趕了過去,擠近一看, 一隻狼狗般的全羊,四腳扒開給架在一個角鐵的架上,全身的毛都給拔光、灰白的皮上蓋滿了 稅捐處的紫章子,只剩得羊頭額前的幾小堆黑毛和顎下一撮尖尖的鬍鬚;牠半睜半閉的兩眼,一派無動於衷的樣子,和看客們底神情一式一樣。

「老闆,這隻羊是剛剛殺的呀?」

「早上殺的,剛剛才拔完毛。」邊上年輕的伙計回道。

「那麼要在這兒放多久,這樣不用吃啦?」

「沒放好久,晚上就切了下鍋。」

「你們每天都要殺一頭羊呀?」

站在鍋子後面的掌廚跨出了一步,搶著回答:「那裡噢,我們一天殺好多條,五、六條的樣 子………」一邊他順手用大湯匙把湯裡的東西舀出來給大家看,一大聲的補充,「你們看,你們 要吃羊肉、羊心、羊肝、羊腸、羊眼睛,什麼都有,真有補的哩!吃了…………」

鍋裡頭,皮裂骨現,露出才兩個深窪眼洞的羊頭,隨著起浮的湯面乍顯乍現,好像在浪裡剛剛才淹死的樣子。

「這裡放了隻羊,說不定賣的才正是狗肉。」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對她身邊的男孩發出了機智的意見。

「不會,不曾,現在狗肉比羊還貴多了……………」

女的不以為然,噘噘嘴,轉身離開了,男的跟著。

近午時分,跨進了圓環就像掉進了個大蒸鍋,到處是薰薰的煙,空氣裡漫著一重又一重食物味,處處泚著膩人的油氣,一下就把人的唾液從舌根激了出來,把整個胃也勾翻了,直覺得肚子裡的飢蟲蠢然大動。不過,要是有一個纖弱的胃,太過精練的神經,加上流著藍色血液的心的話,保管是會在這兒反胃的。

想想看,四十幾家攤子,除了各有各拿手的招牌食物外,大多都最少賣三五種別的。不是老經驗根本就搞不清楚什麼東西該在那兒吃。話說回來,就算是老經驗,沒有打定主意,進到這裡也會不知道怎麼個吃法。每樣東西都那麼誘人,而胃口總是有限,搞不好,肚子一下就給裝滿了,又得帶著漲著的肚子,不飽的嘴離開。

通常,來吃小店的人總得先有個算計,要吃的是幾樣什麼,然後,一樣一樣,一個攤一個攤慢慢的吃,很少有在一個攤子坐定,吃得飽飽就走的。要不然,就是三五老友一塊來,揀個地理位置最適中的地方坐下,分頭從四周的各式攤子把要吃的都點了,等他們送過來;這樣,每種東西都只叫個一兩份,送到一起,在大夥兒圍攏的桌上再重新分配,你從我的碗裡舀一兩勺,我從你的碗裡倒過半碗來,七手八腳的齊向一個碟子圍攻,再不然就是你先咬一口…………。

老實講,像在觀光飯店雪白的桌布上,一人一份,各據一方,各自埋頭苦吃的那種辦法,對中國人實在是一種異端文化。那麼裝模作樣,那麼一板正經,東西怎麼好吃得了!大夥兒來這裡,圖的也不只是口腹之欲,看來他們真正分享的是那面對面的時光,包括彼此勸食,包括彼此爭食,包括欣賞自己的食物,包括享受同伴對自己推薦的食物底欣賞,也包括了同聲贊嘆,大聲吵嚷,更包括了搶著付帳…看呀,那邊那堆少年男女真搶了起來,多少隻手都湊到了一塊兒,他們的笑聲漲得之高,他們吃得忘了形……

來到賣新竹貢丸的攤邊坐下,立即端上了淺碗,兩粒大而結實的肉丸,像冰山似地浴在清澈的湯裡。咬了一口,清脆而富彈性。

「賣貢丸的這裡只有你一家,生意不壞吧?」

「還可以啦!」守在鍋子後面的小伙計答道。

「貢丸是你們自己做的,還是新竹……」

「都是我們自己做的。」

「聽說是用木棒子捶的,是不是?」

「以前是,現在改用馬達機器打了。」

「這樣一天可以做不少了囉?」

「現在少了,以前銷日本一個月一萬多個,現在少了…電動殺的肉都冰過,沒有新鮮……不能做…做了也不好吃………」

「老闆娘每天都還來呀?」

「來噢,每天一早來,半夜收攤才回去,現在回去睡午覺,剛剛才走。」

「聽說她的兒子女兒都………」

「對啦,她丈夫在日本人的時候給拉去做兵,一直沒有回來,她一個人開這個攤子,二十幾年了,女兒大學畢業做老師,兒子也去美國回來了………」

「那麼她還幹嗎那麼辛苦,自己還天天來,她的兒子女兒………」

「她說不要啦,兒子女兒有兒子女兒的,自己又不是老到不會動………」

換了四五個攤子,慢慢的把不同食物往肚子裡頭送,腦子裡不禁生了一個滑稽的念頭;要是每個人的心胸都像肚腸一樣,可以接受那麼多不同的東西,把它們消化,而且吸收,那麼,這個世界也許會很不一樣罷!

把肚子裝飽,從圓環狹窄的過道鑽出來,天上竟扯滿了灰暗的烏雲,雨意一刻濃似一刻。圓環的廓上,車勢流水般不斷,尤其是一些計程車,竟好像是給磁石吸住、老是緊貼著圓環打轉;好些人站在圓環的邊上想過街,看了半天,剛邁出步子,忽地,像是把腳插進了開水裡頭,登時又縮了回來。

午後欲雨的蒼弩下,空氣教沈重的調子壓得緊緊的,把重慶露店塗上了一層倦意。在平常的日子,這個時辰的露店也比較清閒,可是今天這個禮拜天,這兒卻顯得格外的冷清,朝一家家店裡望去,但見食客與伙計一同,仰起了頭,全神貫注的盯著同一個方向,他們一動也不動,個個瞪了大眼,有點呆相的半張開嘴。走近一聽那特有的聲調和熱鬧的音響,好傢伙,每個禮拜一次的「神洲大遊俠」掌中戲一起在每家店的電視幕裡上場了。食客,掌廚,伙計全都忘了自己身之所在,整個靈魂早已隨了那些傳奇的形像在一種據說的歷史時刻裡神遊了。

從露店長安西路那頭往回走,右手邊第一條小巷堂口向右轉身,看似進了條死巷子。視線穿過兩根枙敗的門柱,跨越一方荒廢的庭院,兀的就觸及剝落陸離的內墻。這兒,這兒就是興盛一時,顯赫一度的「林祖厝」,林姓的宗廟。

進到苔綠裏石的庭院,向左轉身,這家祠高聳的前樓直逼眼前,從站著的地方得極力把頭仰起,才能發現那飛簷仍然揚起而姣好,龍蟠底石柱依然挺健直聳,脫漆高門上兇煞的門神尚依稀可辨,門柱上貼金已顯得黯然底刻句,照例依稀顯露它不可一世的氣勢。

跨過尺來高的門限,木刻畫般的景像有如從塵封的厚紙板底向外凸起,孤冷,淒清;空蕩的內庭闃無一人,水井上銹了的角鋼架旁躺了隻瘦得露骨的黃狗,忽的醒了過來,拉緊了栓住脖子的繩子,楞楞的瞪了幾秒鐘,開始狂吠起來。

有如進到了禁地,不由得教人踟躕了腳步,久久,竟不見有人,黃狗也只是在吠,一絲沒有掙脫羈絆的企圖。

躡足越過內庭,來到正廳,廳前的圓柱不曉得什麼時候已換了水泥的贋品,新泥的金字越發顯得刺目,一右一左寫的是「凡今之人莫如我同姓,聿修厥德無忝爾所生」。兩三丈的柱頂橫架住寬厚的紅漆木樑,雕花橫桁勾心鬥角,煩瑣地延伸到兩簷;一人高的黑木大香案上,左右供了兩瓶塑膠花。中間石刻的大香爐,只見一簇燃燼的香桿,如秋收後的殘秧遺留在薄霜的地裡;臂粗的半截紅燭,豎在高燭台上,成串的紅色淚珠,在泫然而下的一刻被凝得四處都是。香案後的神龕,都罩上了壓克力的板子,加上內外的塵封,勉強能夠分辨得出的只是些大大小小的神主牌牌;龕頂一方大匾,寫的是「世德相承」,題書的年號已被故意的刮去。

香案前的四方供桌,紅色的桌布已染得斑斑烏紫,前面一排跪櫈蒙著厚厚的灰土,供桌上卻放了一個嶄新的玻璃框,趨前一看,裡面放了個銀盾,是社會局長獎勵宗親會工作成績優良的紀念。

黃帝,比干,林堅公,林祿公,林披公的大幅畫像,佔滿了右壁的下半部,每幅畫像下面都註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說明他們如何成了姓林的始祖;畫像上方,貼了十個金紙剪成的大字「喬木發千枝,長江流萬派」。左邊的粉墻,相對的也有十個斗大的字「典禮千年重,綿延百世昌」;字下則是大大小小的十幾個玻璃鏡框,裡面是人數或多或少的團體合照,誰是誰的說明已經沒 有了,想來都是些姓林的或是使姓林的感到光彩的別姓罷,說不定也還有幾個以姓林的為光彩的其他人物。

東西兩廂以及門坊內側的兩邊已經隔成兩列簡陋的廂房,門窗緊閉。從紙板、木板多於玻璃的窗洞向內望,陰暗的小房間裡,墻上貼著報紙和月份牌底風景和女人頭。幾乎佔了房間全部的塌上堆了被褥和一些衣物。房間的主人,不,房間的住戶全部不在。這也想當然了,他們不會是屬於那些躭在家裡就有得吃的人的。

不意地來到這個遺世的所在,所有清晰的意識都來自皮膚,那就是一波甚似一波的寒意;而今,發現這過去了的祖宗們底一度輝煌過的殿堂,竟能容得下他們貧賤的子孫,在碌碌營生的一日後藉著它殘堮的一角掩雨蔽寒,不知怎麼地,一絲暖意從內裡昇了起來。

瀟瀟的細雨緩緩飄落內庭的天井,天頂卻一下子暗了許多;廢園裡尤其濃重的瀰漫著向晚的氣息。

一跨出弄堂口子,倏地眼前一亮,大大小小的燈盞成串地向前延伸,人聲,人味一古腦兒聚攏,迎面襲來的竟是人生,火辣辣的人生,充滿了淒清與炫麗,失意與懽愉,淚滴與笑靨,也塞滿了奮戰與敗北,課題與奮爭………。

這邊這個禿了頂,六十上下,賣草藥的胖老頭,剛剛在板桌上鋪好了大紅的桌布,安好了兩大幅廖添丁身穿短打、一手叉腰的照片,上面寫著「廖俠添丁」四個大字。他拉起嗓門對漸漸圍攏的看客指指點點,口沫橫飛,大談廖添丁的奇聞秩事。只見他比手劃腳了老半天,興奮的臉上漲得通紅,卻始終沒有談到廖添丁和他有什麼關係,更沒有提到這一切和他賣的草藥又有什麼關係。說實在的,看客們儘管瞪著眼,津津有味的聽著,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老頭子要賣的是什麼藥。當然,他們並不關心什麼藥,他們只是縱情的享受這即興的傳奇,沐浴這一團熱鬧;胖老頭,只顧來勁兒的表演,自己都忘了是來幹嘛的。

對面,膏藥鋪子,門口的大籠子裡養了頭又肥又大的喜瑪拉雅熊,一身的黑毛,胸口有個白色的大V字,直起身子或在他有限的方寸間蹣跚地跨步,不時對著籠外呲牙裂嘴,張牙舞爪。旁邊桌上擱了個竹編的鳥籠,裡面養的是一對比老鼠大不了好多的美洲獼猴,畏崽地緊緊依偎在一起,大得出奇的雙眼,一時失神,一時怯生生地四顧張望。

老闆冷眼瞟著籠前他好奇的同類,終於開了腔:
「再貴的東西,我要買就買,看這對猴子,最少三萬,那算不了什麼…………你們說台灣有沒有…………有沒有第三隻?……你們說說看什麼地方見到過……」

看客紛紛承認這是第一次見到,老闆樂了;下次再有什麼稀罕的,就算花上個十萬八萬也會幹。

一堆七、八個青年男女,剛剛才喧嘩地轟了過去,現在又更吵嚷的轟了回來,一個個活蹦亂跳,七嘴八舌的走得很快。他們一起進到露店頭上的水菓店。來到圓環,逛了半天,結果一窩蜂坐進水菓店,這夥人也是夠絕了。

一邊喝飲料,他們一邊爭先恐後的搶話講。

「哥啊!」一個女孩用手勢攔住了同伴的口,大聲問道:「你怎麼會想到要大家來這裡,真有意思………………」

被叫哥的臉上映出異樣的神采,不等問完,很鄭重的看了看同伴們:「當然要來這裡,你們不知道呀,我在美國這些年,台北的大飯店啊夜總會的,我一個都不想,講老實話,比起人家的真叫不夠看……我就是想圓環,好幾次做夢都做到圓環……你們想,圓環除了我們台北有,什麼地方還有,世界上那裡還有!」他滿意的把剩下的半杯汽水一口吞掉,抿抿嘴。

「啊呀!真可惜!小周在屏東當兵,我們寫信把他捉回來!…………」一個尖聲的女孩,語氣裡帶滿了驚嘆號,卻給一個男孩冷冷的聲音打斷了:「神經病!」

「什麼神經病!這裡要拆了你知不知道?他不回來,過過,人事依舊,江山可就全非了…」

「不曾,不會….…說拆都說了那麼多年……還不是一樣?」

「什麼不會,你沒看報上是怎麼講的…………」

爭吵擴大了,參加的人越來越多,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理由。美國回來的那個,有點神傷的望著大家,楞楞的。

「到底要不要吃嘛!」坐在他邊上的女孩推了他一把。

「你們吃不慣,不吃也沒關係,我人在這裡走走就夠了。」

「吃,吃,當然吃………」坐在長桌那頭的小伙子嚷了起來:「吃了又不會拉肚子!」

「拉肚子又有什麼關係,東坡連河豚都吃……」

大夥兒轟地站了起來,亂七八糟的付了帳,走了。

他們走了,也許會再回來,也許不會再回來,也許明天來,也許仍然一夥子來,也許只剩了兩三個來;也許來的時候這裡還是這樣,也許來的時候這裡已經沒有了,也許……

天已經黑了,要過街到圓環裡頭去可更難了。街燈全點了起來,圓環的出口在昏黃的燈影裡向外冒著氣。可是,什麼也比不上汽車的前頭燈來得刺眼,站在斑馬線的頭上,只見車影一輛輛梭梭的過去,如入無人之境。只要想跨出一步,所有的車燈就對著你來,狠狠的瞪著你,腳下的斑馬線一點也給不了你什麼保障;望望旁邊的警察,其實他也差不多,只是著了制服,站在安全島上,嘴裡叼了個不時會叫的口哨子。
過了街,冒了一身冷汗;定神,進到圓環裡面,只見到處是人,站著的、坐著的、走著的、吃著的、喝著的、嚷嚷著的。一直走到圓環中心的空場;其實,這空場現在一點也不空,全停滿了各型的摩托車,找個立足的地方都不容易。

站到圍住中心圈的矮圍欄上,對面的蚵仔煎攤子,只見所有方的圓的桌子邊都坐滿了人,三、四個跑堂的,碎步側過身子在人堆和桌子間竄來竄去,一下子招呼客人坐下,一下子端碟子,一下子撤碟子,一會兒來到桌邊收錢,一會又跑到門口邊找錢,還不等回來,客人已經迎了出去,他們嘴裡一邊大聲稱謝,一邊還不停的吆喝「蚵仔煎兩個」,「蚵仔煎四個」………

迎向空場的大灶上,架了一塊直徑兩尺,邊高兩寸的鐵板鍋,鐵板後站著個三十來歲的大娘,手操一把特製的無柄寬鐵鏟,好比梁紅玉對著戰鼓。跑堂的叫聲疊疊而來,越催越急,大娘卻篤定泰山,神態安然,雙手不停的舞動。

但見滿滿的一整板剛剛起鍋,裝滿了一長溜碟子,一碟碟的送了出去;右手掄起抹布,滋啦一聲,連打幾轉,把鐵板抹清,左手一舀子油「浦滋」上了鐵板,右手鐵鏟四下一揮,薄薄的油層正散勻板面,抓了把蚵仔的左手已經在鐵板左手外圈份量相當的撒下了好幾撮;不剎時,鐵板架緊靠邊上已排滿了整整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一圈圈向裡;油開始沸了,冒起了煙,滋滋聲中,蚵仔在卟卟冒泡的沸油上顛動不已,好像活了起來,紛紛向外邊散開。右手一揮,鏟子隨著飛了過去,把這一顆趕了回來,把那一撮變了樣的又攏攏圓,再把裡頭大家擠來擠去的一堆堆東攏西掃,一一擺平,嘩喇!說時遲那時快,左手一大舀乳白色的芡粉漿倒將下來,噗地一下,淹滿了一鍋,登時一鍋的聲響和蚵仔全都清聲匿跡。

右手的剷子卻一刻不歇,竟在一鍋子白漿裡頭划來划去。東划西划了一陣,卟卟聲漸又起了上來,鍋裡的景像正見分明起來。咯,咯,咯,咯,右手的鏟子連把左手的四個雞蛋敲碎,也不知是怎麼地,四堆子蚵仔頂上已經打下了蛋。就這麼幾個來回,數一數,四十七堆蚵仔的頂上全都打下了蛋;蛋汁從每堆的頂上朝下溜,眼看馬上就要糊塗一片,鐵鏟又飛起來,趕個正著,直的一下,橫的一下,邊上再來一下,鏟子一打扁,摔上一把菜葉,叭的一下翻了個,只聽叭,叭,叭,叭,再定神一看,不由得妳不信,蚵仔煎這就成了,硬是一個就是一個,個個一般兒大,一樣教人淌口水。

涮的一聲,左手往尺來高的碟頂一搭,捎將過來,碟子一飄到右手邊的案上,裡頭已安安穩穩的盛了一客冒著熱氣和香味的蚵仔煎,跑堂的就上來,端了就跑。

眼看這位大娘揮灑自如,心中煞是暢快,像是有一股韻律在流動,通到四肢,直達每一個神經末梢。這種享受,似曾相識,又像從來不曾有過;啊呀!什麼美學裡頭饒了半天舌的所謂動勢囉,力囉,圓熟的流轉囉,柔美囉,不都全在這兒了!除此之外,這兒所多的那種無從饒舌的東西,恐怕就是予人以提昇的實感罷!

蚵仔煎攤隔壁,稍稍靠裡,蹲了個五十開外的阿巴桑,對著一個大洗澡盆,右手小山一般堆起是大大小小的髒碗碟,她伸手往上面一抓,旋進浪濤般湧起的泡沫裡,兩手插進去洗擦一陣,拎出來在水籠下沖,一會兒洗乾淨了潔白的一堆。

「阿巴桑,妳在這裡是幫人家忙的,是吧?」

「是啦。」

「有多久了?」

「十幾二十年啦。」

「妳大部分做什麼工作?」

「幫幫忙啦,沒有什麼,洗洗碗啦………」

「妳一天要洗多少碗碟?」

「沒多少,沒有給他算。」

「是不是這裡的碗都是妳洗的?」

「差不多………」

「這裡一天差不多賣出去幾多?」

「兩三千是有的………」

那雙教水泡得泛白微腫的手,沾著一塊塊肥皂泡沫;竟洗了兩三千萬隻碗碟哩!

食客們絡釋不絕的來,絡繹不絕的離開,像潮水般湧出湧進,有時三三兩兩,有時是一大堆,大都是小市民和中下階層的職業者。

他們各自以他們最舒服的姿勢圍坐在桌邊,興奮的對語;食物一上來,就一起都埋下了頭,用筷子,用調羹,用手,把還冒著煙的食物從碗裡、碟裡迫不及待的往嘴裡送;燙著了嘴唇,燙著了舌頭,就張開了 嘴往外哈氣,不然就用舌頭把食物在嘴裡打轉;下一口,先吹兩下,用前面的牙齒先咬一口試試。再不,嘟起了嘴就著調羹的邊緣,一點點往肚子裡吸。額上冒著汗,鼻間喘著氣,吃食的動作卻一刻不停,嘴裡還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要是從來沒有從食物當中體認過人生的話,可真會奇怪他們這麼費力,到底為什麼呢!

海鮮店裡,大張大張的圓桌邊也坐滿了人,肩膀碰著肩膀,圍成一個密不通風的圓周,桌上大盤小盤,大碗小碗,大杯小杯,密密麻麻遮滿桌面;人們一下舉箸,一下伸匙,把食物往邊上同伴的碗裡送,一下酙酒,一下舉杯,邀行將別離或甫自歸來的主客喝上一盅。一下又伸出了拳頭,迎向對面的同伴,拉破了嗓門大猜其拳。每個人的前面都亂成一團,整個桌子髒得什麼似的,笑聲、語聲、挑戰聲、打趣聲衝過來刺過去。就在這樣的圓圈裡,就在這樣的勸食和進食中,每個人都教無數往復的情絲緊緊的纏在一塊兒,在一種奇妙的溫煦中陶醉,在一種異樣的高亢中忘我。這是一種愛情,對食物的愛情,對生活的愛情,對人的愛情………,友朋的聚散,生活的苦樂…………而,食物,不也正當浸在濃郁的友情中,經過了竭力的汗潰後始愈更顯得可口嗎?

圓環,它的簡陋,它的不考究,圓環,它的雜亂,它的沒有板沒有眼。就正是這些,對於絕大多數身份不高的中下市民,它形成了一種特有的溫馨和安逸,它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個場合,無數種食物,教他們好好的請自己吃上一頓;也為他們賒出了一段段的時光,邀來了無數的歡笑,作為落寞時織造回憶的材料。位在台北市中心的圓環就這麼樣爬進了台北人的心裡。

子夜零時,這個機械地標示了一天底結束的時刻,已經被落在人們腳步經過的角落;圓環的色彩從暖色漸漸轉冷,密度一點點稀薄起來。有家的不再駐足,沒家的也得想辦法找個地方棲身了。

這時,吃食店裡來了不少濃粧艷抹的女人,身邊跟著各式男人,她們剛從左近的歡樂場所出來,有不少已經換了便裝;也許今天的客人好說話些,才給帶了來吃幾樣自己真想吃的東西…………那邊來的一個穿黑大衣,三十左右,高高瘦瘦的,卻是一個人,她低頭站在攤前耐心的等,接過了用紙包好約五六個割包,付了早已點好的鈔票,攏攏身子,弓腰匆匆的走了………

不多時,這些女的也都先後消失,不曉得到那裡去了………

露店的鐵閘門,一扇扇的拉了下來,路灯伸長了脖子,扯起臉,把離去的人影拉得又細又長。圓環本身也像洩了氣的車胎,在縮,鬆垮垮的矮了半截;店家稀稀落落地打點著殘羹剩肴,又掃地又抹桌地料理善後。

整個圓環現在最精神的還是一早碰到的那個賣稀飯的,脖子上還圍著那條毛巾,嘴裡早已嚼了起來,邊上小紙包裡滿滿的還有大半包檳榔,足夠他耗到天亮的。對他來講,什麼幾月幾號真不曉得怎麼算好,實在沒有意思。

差不多三點半了,呼呼的加油聲老遠的傳了過來,重慶北路那頭飛駛來一輛大卡車,向右一個急轉,拐入了南京西路,車上籮筐堆得高高;這是一早從四鄉向台北運送給養的第一輛車子。

不久,稀飯店先後來了兩個上身穿了好幾件襯衫,下身卡其褲的青年,他們都點了最小碟的小菜卻要了最大碗的白飯。

「上禮拜好幾天沒見到你?」

「我幾天一早都到大橋下排隊登記……他們叫我今天一早到後車站…………」

「這個幹到過年沒問題罷…………錢怎麼樣?」

「誰知道…………沒多少啦,有工作就好…………我們怕什麼,有吃就有力、有力就有吃。」

他們把食物「推」了下去,起身準備離去。

天還沒亮,不曉得會不會是個大睛天,還是會下雨?可是,誰管他呢?反正明天 — 其實是今天 — 是又一個工作的日子。

別了,圓環,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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