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ita的朋友

上禮拜的某天上班時,接到妹妹的外國朋友Benita的電話。老妹之前就跟我說過她有個外國朋友有個勞資問題想找我問問,所以雖然是沒頭沒尾的接到一通從未謀面的外國人打來的電話,我也還能很快的接上脈絡。只不過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有勞資問題的,其實並不是這位Benita本人,而是她的朋友;而更令我驚訝的是:她這個朋友並不是外國人。

Benita的這個台灣朋友在一家公司上班已九個月,但最後的三個月,老闆一直沒發薪水。一直到前不久,才終於發了兩個月的薪水。這個當事人一方面已經不想在這家公司繼續待下去,所以已經不再去上班;一方面或許對於能拿回兩個月薪水已經覺得很僥倖,所以也不打算積極爭回老闆仍然欠他的一個月薪水。

Benita跟我解釋:她這個朋友自己很消極,而且太過害羞,因此根本不敢自己打電話給我,Benita在旁邊看了乾著急,為了幫她爭回她應有的權益,在勸了她多次仍然未果之後,索性幫她打電話給我,先問問看她在法律上到底可不可以爭回什麼,並想說服她找個時間跟我跟我當面談談。

這是個很典型的積欠工資案例。而這位當事人的態度,也是典型的台灣勞工遇到類似狀況時會出現的態度:雖然氣憤、無奈,卻又因為缺乏資訊、不瞭解相關法令、不曉得(但卻也不積極尋找)任何可尋求協助的管道而消極、沒有信心,更遑論找其他有相同或類似遭遇的同事、朋友討論。

積欠工資,當然違法,而且當然也有一些相關的法律條文可以適用。但是組織工作者與律師、勞工行政官員、或者專門以靠賺取佣金幫人處理勞資問題的「勞資黃牛」不同的,就是我們非常清楚:正與其他所有勞資爭議的案例一樣,關鍵的問題,其實從來不在於有沒有可以適用的法條,而是在於當事人到底想要什麼、打算付出多少努力與代價爭取、以及是個別爭議或集體爭議(只有單單一個人或者可能有更多人一起出來爭取)、以及,更長遠的,也是更重要的:有無進一步組織的可能?

這完全不是說法律不重要,也不是說不需要評估以各種法律進行救濟的可能性。在台灣的現實環境之下,連法律的保障都常常不被雇主遵守了,因此要求勞政機關或司法機關介入以落實起碼的法律上的保障,常常是勞工首先可以設想得到的基礎。但是,當事人假如(不管是因為不願意、不敢還是怕麻煩)不行動,即使有些有限對他有利的、可以提供一些起碼的保障的法律條文,也完全派不上用場。所以重點不是到底有沒有法律可以用,而是你到底敢不敢爭取、敢不敢要、敢不敢抵抗?

很多人一開始連自己到底要什麼都搞不清楚,或者是猶豫躊躇、徬徨而無法決定:到底是想留下來繼續工作,還是想拿筆錢(通常是資遣費)走人?這兩者,雖然不一定總是相矛盾(比方積欠薪資的案子,當事人如果想留下來工作,還是可以爭取的),但常常是只能擇其一的,而不一樣的目標,就會有不一樣的行動策略,因此在知道了案件的經過與內容之後,這是首先第一個要瞭解的,而且這個目標,必須由當事人自己決定,我們可以盡量提供相關資訊讓他考慮,但無法代勞。

願意付出多少代價,則是第二個關鍵問題。有的人只是不知道管道與方法,一旦知道,他願意和組織者一起合作,接受相當的(多半是來自資方的)壓力與風險(與老闆關係可能變壞、工作可能不保、爭取行動可能失敗等等),一起行動。但有的人連真名、電話都不大敢留,既希望有人幫忙,又這個怕那個怕,最好有人幫他爭取到一切,他自己躲得遠遠的,不會破壞關係、不會影響到工作。當然,絕大多數人都會猶豫、都會害怕,但在經過我們誠懇的說明之後,萬一態度還是如此,這種人,根本可以當作拒絕往來戶;這種人,或許直接去花錢找律師或者那種胡謅自己多有本事、賺取佣金的「勞資黃牛」比較快一點。

第三個問題:個別爭議或集體爭議?同樣的勞資爭議,集體的強過個人的,因為成員間彼此可以互相打氣,而且會形成對資方更大的壓力,而且經過勞資爭議、有過實際的鬥爭經驗的的一群人,也更有繼續發展後續組織與串連的可能。另外,在法律上而言,集體的勞資調解結果若成立,將被視為團體協約,因此在法律上也有較強的效力。但當事人能不能跟更多與自己有相同或相似經驗的人串連,要看各種主客觀因素是否配合得上,並不見得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當前這件勞資爭議的合作情況良好,組織者真誠的給予協助與建議,而且當事人也主動積極的行動,即便當事人離職、即便沒能真正達到當事人當初設定的目標,這算是灑下了更多的種子,日後隨實有可能會再次發芽、結果。組織工作,常常就是這樣,三不五時撒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哪個地方有機會開花結果。

幾天過去了,Benita尚未再次來電,更不用說她的朋友。Benita的朋友如果不做任何動作,而選擇自己辭職、默默離去,那麼她肯定要不到老闆仍然積欠的一個月薪資、要不到他本來可以主張、也有機會拿到的資遣費、也拿不到最多長達六個月的失業給付。她的雇主,也不可能由這次事件受到懲罰、學到教訓。

但是這並不是路的盡頭,Benita的朋友的人生也還有好長好長。她未來很可能會繼續遇到各種惡劣的雇主,或者像前一次一樣積欠薪資,或許不給加班費、或者片面採用各種嚴苛的管理規則,或者一開始就要求職者自行到外面保勞保、健保,或者到了新公司才發現自己其實是受僱於另一家公司的派遣員工……有太多的或者、太多險惡的勞資關卡,一關一關的等著她往前走。逃掉這次,不見得逃得過下一次。面對未來將來臨的各種職場上的令人挫折、憤怒的不公平與不合理,她要選擇一路逃下去嗎?或者永遠自顧自的蒙上眼睛、摀上耳朵,告訴自己:「下一個工作會更好」?

在這社會上,我們有不少善良、熱心的Benita們,他們急公好義、打抱不平,為了自己看到的別人身上的不公不義乾著急;但我們也有更多的Benita的朋友們。Benita可以從旁建議、說服、鼓勵,但是做決定的,永遠都是Benita的朋友自己。Benita的朋友們和Benita一樣,都知道其實不是沒有人可以幫忙,但不一樣的是,她們永遠在害怕、猶豫,永遠不敢跨出讓自己作為行動主體、讓自己變成真正的人的那一步。

那一步,就好比阿姆斯壯踏上月球表面的那一步,看來或許簡單,但要克服的心理壓力可不小。雖然看似驚險,但也就像踏上月球的阿姆斯壯一般,一旦跨出腿,就算會跌倒,一定也能慢慢的往前走。Benita的朋友們啊!勇敢的跨出那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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