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南洋」

陳凰鳳老師在2013年1月27日在《蘋果日報》的投書「有話直說:別再叫我們南洋姊妹」一文,讓我看了感觸良多,不吐不快。陳在政大的越語課我上過一期,應當稱她陳老師。文中批判移民署的父母官心態以及對待越南配偶文化活動的粗糙,這些我贊成,但對「南洋姊妹」的稱呼,似乎非常針對性,我有些不同意見。後來略知似乎她之前與長期關注外籍配偶的南洋台灣姊妹會似乎有過一些言語交鋒(雖然我並未看過內容),不過但撇開雙方之前我未曾見過的爭論不談(因為沒看過,所以實在沒辦法談),我認為陳老師對「南洋姊妹」一詞的強烈抗議,陳老師或許稍微言重了。

台灣通用的漢語裡的確有太多關於人群(不管是「本土」的還是「外來」的)詞彙帶有歧視性意涵,比方「山地人」、「蕃仔」、「客人(郎)」、「外省仔」、「外勞」、「大陸妹」、「大陸客」、「阿六(陸)仔」、「外籍新娘」、「賓妹」等等。但就我個人認知,「南洋」似乎並不在其中之列。

「南洋」一詞應該源自早期中國對東南亞諸國的稱呼,與特指日本的「東洋」和範圍極廣的「西洋」相對,文意上指大洋以南的國家,包括現在的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新加坡、汶萊等等,文意的脈絡常常指的是中國與這些地區的往來、貿易與移民,卻鮮少有直接的歧視與貶抑。

另外,很多移出人口眾多的僑鄉也都這樣稱呼自己或自己鄉親往來頻繁的南方的家。我一向認為華人常常有很強的種族主義,既歧視他人又保持區隔性(比方很多華人即使移民東南亞,還是繼續稱當地人「蕃仔」)。由此觀之,「南洋」既然可以指稱「我群」在故鄉之外的的居所,又怎麼會是一個帶有歧視意涵的詞彙呢?

依我看,「南洋」確有方位之義,而且其方位的確是以中國或華人原居住的地區為中心來看的,這個方位性是一個人群看世界的方向,這方向的確是以自我為中心,也的確有可能讓其他人感到不快,但它本身不見得就代表歧視。

雖然文字本身似乎並不明顯帶有歧視,卻也不表示這詞彙真的完全是毫無問題的(但到底又有哪個詞彙是真的「毫無問題」的呢?)。

我們都熟悉過去歐洲把亞洲依照距離歐洲的遠近而區分為「近東」(Near East)、「中東」(Middle East)和「遠東」(Far East)。我還依稀記得一位高中老師(忘了是地理、歷史還是世界文化史的老師)在課堂上以此痛陳歐洲帝國主義的殖民與自大心態。

歐洲人稱東亞為「遠東」(Far East),卻不會稱地理上與歐洲相隔大西洋的南北美洲為「遠美」(Far America)或「遠西」(Far West),說明了文化才是差異性的重要關鍵:「遠東」之所以「遠」,不只是地理位置遠,更是因為語言、文化、信仰都與歐洲有極大差異,所以那當然是「遠」的,而且不但地理位置遠,文化也遠;相對而言,美洲雖然距離歐洲也相當遙遠,但是卻是被歐洲文明圈內的的帝國所征服、統治,使用歐洲的語文、信仰歐洲的宗教,所以,對歐洲而言,那是更「近」的。

以先打上引號(與問號)的「亞洲觀點」而言,我們知道被歐洲人一股腦的劃為「遠東」的不快甚至屈辱。也因此,看到陳鳳凰老師對「南洋」一詞的強烈批判,也實在不能過於掉以輕心,因為這種批判讓我們至少意識到這個詞彙的政治性與可能存在的問題。

但說回到亞洲觀點吧,那麼什麼是「東南亞」(South-Eastern Asia)、「東北亞」(North-Eastern Asia)、「中亞」(Central Asia)「東亞」(Eastern Asia)與「南亞」(South Asia)呢?更進一步,到底什麼是「亞洲」(Asia)?要言之,連亞洲(亞細亞洲)這一大片土地的名字其實都不是我們自己取的,而是歐洲人、亞洲許多國家的前殖民者給的,而且從明、清還強盛時,由天主教傳教士繪製的世界地圖就已經沿用。

連亞洲都不亞洲了,我們要何以為立?是不是就連亞洲都不能、不該用了呢?我不認為。我認為雖然這是被歐洲殖民者給的名字與區域劃分,我們一樣可以用,因為我們可以從中找到共同性、可以找到共同努力與期望的方向。

到底什麼是「亞洲」?亞洲的共通性何在?很明顯,「亞洲」共通或類似的絕對不是語言與文化,而是(如同非洲一般)被(包括歐洲、美洲與亞洲唯一的日本的)帝國主義國家殖民的經驗。正是在這個脈絡下,「亞洲」才是有意義的,因為絕大多數的亞洲國家,都有被帝國主義國家殖民或者強烈操控的歷史與經驗,有的甚至被不只一個國家蹂躪、殖民,被稱為「半封建半殖民」。亞洲之內,雖有經濟發展快速的國家,但也有很多國家到現在還無法擺脫殖民經濟與買辦政治的影響。被過去的帝國主義殖民與被現在的跨國資本殖民,是亞洲的各國普遍擁有的共同經驗。

且讓我們回到「南洋姊妹」一詞出現的脈絡吧!為什麼有人要稱東南亞配偶為「南洋姊妹」,甚至以此為團體的名稱?那是因為台灣普遍流行以「外籍新娘」稱呼這群從東南亞各國嫁到台灣的女性。很多人多年後已經有了台灣的國籍,小孩也慢慢長大,卻還是脫不去「外籍新娘」這詞,「外籍」都成了「本國籍」,「新娘」都成了「老娘」了,卻還是被叫「外籍新娘」!這不但名實不符,更是種歧視。而「姐妹」不但可以是這群來自東南亞的女性間的互稱,更可以是支持、關心她們的任何一個台灣人對她們的通稱。這裡強調的不但有基層人民間的互助與培力,更有女性間彼此扶持相挺、相惜的情誼。在這個脈絡下,「南洋姊妹」又有何歧視之意呢?

一句話,「南洋姊妹」在十年前並不是一個在台灣既有的習慣用語,而是台灣南洋姊妹會一群工作者與東南亞配偶們合力主張的稱呼,既是自稱又是他稱。「南洋姊妹」這稱呼逐漸被台灣社會接納的過程,是一個運動的過程,一個協助東南亞配偶從掌握中文能力而逐步自我培力的過程。抹去這層脈絡不看,而把「南洋姊妹」當成一種社會既有的固定僵固的名詞,純在詞彙上批判它不夠進步、甚至帶有歧視,是不是本身才是一種去脈絡的偏執?

我們當然可以「破除中國/台灣/華人中心」的主張以台灣或東南亞為看亞洲、看世界的中心(但那當然也就繼續同樣帶有陳鳳凰所批判的語言與文化上的「中心論」的一切問題),更可以以外星人來看地球似的把整個地球拿在手上看,也可以繼續(如同陳凰鳳老師)質疑並批判「南洋姊妹」一詞的政治正確與否。但對包括台灣和整個東南亞在內的亞洲各國人民而言,更重要的或許是如何共同攜手面對與清理各國殖民者留下的榨乾資源及仰賴西方的殖民買辦經濟與買辦政治、以封建政治鞏固掠奪自人民的土地的莊園制度、各國國內嚴重的族群衝突與階級矛盾、壓制民主卻好以「亞洲價值」自圓其說的獨裁或寡頭政治體制、迷信經濟成長而長期縱容資本家掠奪土地與資源的掠奪式新自由主義經濟、以法律與軍警壓制人民運動與勞工運動的無恥暴力。馬來西亞人民集體抗議反民主、親資本的首相、柬埔寨勞工在大罷工被血腥鎮壓後,仍然大無畏的持續走上街頭,要求立即調漲基本工資與釋放因為罷工與抗議而被捕的工人,印尼移工在香港遭虐的悲慘故事讓印尼和香港震怒。

亞洲已經不是過去的亞洲了,亞洲人更已經遠遠不是在當初越南革命先驅胡志民年輕時在當時的殖民母國法國被法國人禮貌的喊了聲「monsieur」(法語的「先生」)就會感動不已的年代了。亞洲和全世界各國人民已經以各種方式廣泛串連、團結、合作,對抗專制政治與資本強權,奪回屬於人民的政治、人民的經濟、人民的社會、人民的國家,而不只是語言上的「政治正確」。你要坐而言,還是起而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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